作者：莫 雅 平

一篇表现女性苦难的诗意的复调小说

——评杨丽达的《桃花塘记》

莫 雅 平

这个世界有很多痛苦。作家不同于非作家之处，在于他或她不仅能叙说痛苦，而且能表达对痛苦的思考和感悟。我历来认为痛苦比快乐深刻，是痛苦使人类的情感更显其丰富与力度。对待痛苦的态度如何，是衡量作家的重要标准之一。杨丽达的《桃花塘记》聚焦于精神病院，从女性抑郁症患者的视角，展现了女性对自身、对男人、对世界的感受，尤其是对痛苦的感受。如此集中地表现痛苦，使小说在起跑线上远离了时下流行的浪漫的肤浅。

《桃花塘记》在发表时有删节，但其结构特色仍然是明显的：这是一篇复调音乐式的小说。小说的主线是女性的苦难与命运，主要表现在男女两性关系上。副线是动物的两性关系以及人类与动物的关系。主线构成作品的主调，它由一个主奏和几个变奏构成的：主奏是解花雨的命运，变奏是青娥、水妹妹、桃婆等人的命运。

解花雨是一个妇产科医生，她患上抑郁症的首要原因是，她成天面对的是病态的女性生殖器。法国作家西蒙称女性生殖器为女性“永恒的伤口”。《桃花塘记》正是立足于“命根子”展现女性命运的。有那么多女性生殖器是病态的，女人和男人就同时被推到了恐怖的境地。而当妇产科大夫成了病人时，恐怖又增添了荒诞的色彩。

作为变奏，其他几个女人的命运有一个共同的交叉点：性。如青娥是一个妓女，她进入精神病院，是因为犯了职业大忌，居然和男人玩真格的。妓女一动真情，厄运就来了。这个变奏的前面部分，从商品化的两性关系切入，针砭了社会心理的病态。“钱是你爹钱是你妈，钱比你亲爹还爹比你亲妈还妈。”这样急促的语言，隐含着某种沉痛的愤闷。

水妹进疯人院是由于丈夫包二奶，这其实是在婚姻的层面上表现性和女性的痛苦，尽管水妹的故事因删节而予人以不完整之感。青娥、穆姐、桃婆等在谈论水妹时涉及的问题非常有趣，而且发人深省：“不知白毛女活到现在是否愿意嫁给黄世仁？”在这里，作者还展示了女性观念与社会意识的嬗变。

桃婆年轻时演白毛女出了名，嫁给了文工团团长。文革时造反派头子整死了她丈夫，并试图霸占她。桃婆不从，遭到了批斗、剃阴阳头、挂破鞋等迫害，结果被逼疯了。桃婆的疯病，同一个男人（她丈夫）的政治厄运以及另一个男人（造反派头子）的色欲紧密相关。这个变奏在性与政治的层面上表现了女性的苦难。

在与主调交织的副调中，有关动物两性关系的描写耐人寻味。柴狗和黑狗在阳光下的撒欢和交配，纯洁、自然而欢畅。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人类两性关系中的可怕迫害与强暴。黑狗被厨子们打死后，柴狗不吃不喝，流泪哀鸣。它不吃黑狗的狗肉骨头，而是刨坑把它们埋了起来。这种狗的忠贞，具有童话色彩和超现实的色彩，其讽喻之义是显而易见的。

在副调中，作者还描写了光棍汉刘厨子与母狗柴狗的变态依恋、柴狗和青娥之间的雌性冲突、人类对狗动物的暴行等，也写到了柴狗为救青娥母子而英勇身亡，写到了青娥用自己的乳汁抚育“救命恩狗”柴狗的后代。作者反思和批判了人类的诸多可笑、可恶，同时似乎又想告诉我们：人和动物其实是可以和平共处甚至相依为命的。

复调式的结构赋予了小说一种厚实感。有人认为，把几个女人故事写成几个短篇小说更好。我不赞同，因为几个女人故事表现了女性不同层面的痛苦，有内在联系，假如分开来写，很可能片面单薄。还有人建议让狗的故事独立成篇。其实从狗的角度看人生，或者以狗为衬托展示人生，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作者很明白烘托的道理。狗以忠实著称，当狗被人类滥杀的时候，狗所代表的忠诚就沦丧了，而没有了忠诚，人间就成了凶险之地。作者多次“翻译”狗语，其实意在剖析人心。

除了复调式结构，小说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诗意。小说中有很多富于质感的比喻，像诗歌意象，如“解花雨是纯棉花作的女人”。除了比喻，作者还用了“通感”等手法营造诗意，如同时通过触觉、视觉、听觉、嗅觉描写按摩，令人耳目一新。不过，作者并不是为诗意而诗意。如小说以诗的语言描写红狐狸和白狐狸的交配，美艳至极，既表达了对被玷污的人类性爱的失望，也折射了解花语的灵与肉的饥渴。

作者给其主人公取名为“解花雨”是有用意的，花雨就是“花语”。这个名字代表的是“理解女人”的呼唤。作者用大量笔墨刻画解花雨的饥饿：“我的胃是一个漏沙计时器……它漏出的沙全部灌进了我的脑袋。我的脑袋盛得满满的膨胀得厉害而我的胃空得难受……”用意在于衬托其精神的饥饿，尤其是肉体与精神的混和饥饿——性渴望。而解花雨和丈夫关于猫叫春的对话以夫妻反目结束，则是显示了“理解女人”的艰难。作者把女人比作钢琴，她渴望的是知音的手指。

饥饿在小说中占据重要地位。春饿的饥饿表现为爱的饥渴，对她这个妓女来说：“爱是廉价的而‘娶’这个字却千金难买。”她和刘厨子“食”与“色”互补，当他们在性本能、婚姻与生殖的层面上达到某种契合的时候，他们其实就实现了“命根子”上的深层和谐，这种和谐，也许比言语上的山盟海誓更加本质，更有生命力。同样，解花语在东方红日的指尖下感受到了肉体与心灵的舒展，从而有了新生的本能冲动，她的饥饿也与性爱密切相关。

《桃花塘记》有很感人的故事，但小说光有故事是不够的，还要有深刻的思想，能激发读者思考深层的问题。《桃花塘记》让我思考了很多问题：两性冲突是天然的还是人为的？爱情是否有很多的层次？性与爱到底哪个更重要？婚姻是否最佳的生存模式？人和动物怎么样才能和谐共处？小说中的女人们是在“正常”世界里成为精神病的，而在“非正常”的精神病院里，解花雨、青娥却得到了拯救，这两个世界到底哪个更正常呢？

《桃花塘记》是一个不错的小说，但也不是没有缺点，如女性视角的极端运用：小说中只有女性受害者，没有男性受害者。其实，这世界有很多的男性受害者，他们所受的伤害有的来自男人，有的来自女人，还有的来自男人和女人的合谋。小说聚焦于精神病院的一群受到戕害的女性，这或许可以构成没有男性受害者的理由。但即使是集中描写女人的小说，表现男性的伤痛也是可能的，甚至是必要的，因为男女两性的命运难分难解。

以上是我对《桃花塘记》的解读尝试。虽然该小说还存在缺点，但其优点是明显的、主要的。作者作为文坛新人，能大胆聚焦于精神病院，表现人类特殊群体的精神与肉体的痛苦，真的难能可贵。作者在表现手法上的探索，也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我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别的解读，这说明该小说决不单薄。小说的多重解说性，说明了小说内容的可塑性，也表明了作者心灵的可塑性，而这正是希望所在。愿作者的下一个小说更加出色！

2007.2.27《文艺报》第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