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海文学》(07年05-06)
09月 21st, 2007 by admin作者:王颖
《上海文学》第五期中篇有四,徐则臣的《水边书》是已发表在《大家》2005年第2期的《石码头》之续作,《石码头》的珠玉在前,不免使读者对于这篇《水边书》的期望更高。
《石码头》作为一个成长小说在写到“我”愤而出逃时戛然而止、余韵深长,《水边书》则以多年后“我”的回归展开。“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在时代的兵荒马乱与颠沛流离中洞悉了世事沧桑,对是非纷争厌倦的他只渴望回到花街,回到旧时宁静的记忆中。随着“我”和叔叔的继女茴香充满意外的重逢,以及“我”与茴香相伴的返乡之旅,小说不仅交代了“我”走后花街遭遇的变故,也一步步重新揭开家族历史中的猥琐、邪恶,那些几欲忘却的痛楚与隐秘。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故乡与家,仍在“我”心中荡起了温情与不舍的涟漪。
如果说《石码头》中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棵在院中摇曳芳香的大槐树,它深深扎根在读者心中,成长壮大,槐香缭绕,则《水边书》里的“水”成为这部小说突出的意象与氛围,甚至能够从故事情节的行进中跳脱出来。自小说开篇描写“我”躺在船内随水波悠悠荡荡摇晃前行开始,江南水乡的氤氲迷离便扑面而来,潮湿朦胧犹如梦中。《水边书》仍然古典与讲究,但比之《石码头》,它太像一部正儿八经家族叙述的传奇,一些情节显得比较突兀,笔触更多停留在故事的表面,而未能沉入人物复杂深邃的心理脉动。
继《煲汤》(《人民文学》2004年第7期)后,畀愚在《罗曼史》中再度将女性心理的小机锋、小算计写得细密婉转、九曲回肠。多年守寡的刑美玉为让儿子有新房顺利结婚,已逾天命之年了还不得不费尽心机地寻找一桩婚姻,带房子的婚姻,好让自己有个栖身之窝。在作者极具耐心的叙述中,她的苦闷与忧愁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人终于找到了,条件也十分优异,以为这次总该能够铁板钉钉地幸福下去,老头却在结婚前死于过度而荒诞的欢爱。刑美玉急于把自己像包袱一样甩出去的愿望其实在一开始便已透出无望的底来,不只这一回,刑美玉生平总共三次期望能够改变命运的罗曼史均以惨烈的失败告终,这世界与男人从来不是她所能掌控的,她每每用卑微的顺从与赤裸裸的身体换取她自以为是的“幸福”,每每迎来的只是一个个肥皂泡的破灭。悲戚无奈的中年妇女形象跃然纸上。畀愚的故事常是老套的,不过于老套中又能重新翻出些情调,也属不易。
本期头条是卢一萍的《二傻》,讲述了单纯憨直的“二傻”,因对村长儿媳年纪轻轻便苦命守寡的李淑芬一往情深地“犯傻”,而被村长支去当兵,又因在军中持续“犯傻”当不好兵被发配去养猪,终于在养猪中做出了一番成绩,却又险些丧命的故事。小说通篇以平淡口吻叙述,淡中有悲,但败在整体意念过于直接,结尾的突然魔幻,似抖了个机灵,却过于生硬。
姚鄂梅的《一只蚂蚁的现实》继续作者一贯对女性生存的关注,女主人公的人生,因十三岁那年的一次意外烫伤,而变得哀婉沉痛却又无可奈何起来,蚂蚁的渺小、卑微,不由自主,也是女主人公的自况,惜乎小说在主题酝酿意念贯穿上犯了与《二傻》同样的弊病。
第六期《上海文学》中曹征路的《豆选事件》(中篇)是农村题材中一篇颇有力量的作品。村妇菊子怀孕,丈夫继仁子却咆哮着让她打掉,小说从这一极具冲突性的场景写起,让菊子、继仁子、继武子与村长方国栋的恩怨情仇,和方家嘴子第一次试行基层民主的豆选事件这两条线索始终并行交织着,如一条麻绳的两股线头,在不断缠绕扭结中编织进丰富的意蕴。家族势力下的权力运作,宗法血缘人情为纽带的乡村社会伦理秩序,村民的忍气吞声安于现状,利诱后的动摇,本性的自私与怯弱……现实之复杂,使得乡村基层民主的落实举步维艰。
小说着力塑造了三个悲剧性的人物,美丽温柔的菊子带着传统的抱恩情嫁给养母之子继仁子,却依旧不得善终。菊子的自杀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划过灰暗的现实,她用生命洗涮了自己的屈辱与无奈,洁净了她的爱,更反衬了继仁子的自私与怯弱。继仁子则是一个典型的老实巴交胆小畏事的乡民,在外头沉默憋屈,回家了便将气撒在老婆身上,除了非他所愿当选为新一任村长后在代表大会上的多年情绪的累积爆发,他一直活在生的卑微和郁结中。继武子,作为小说中唯一一个代表着文明与启蒙,敢于挑战旧有体制恶势霸权、不断提出问题与思索的先进形象,虽然他要的只是一场公平正当合法的选举竞争,却因缺乏政治手腕和掌权者的谈政治色变,而被打被关被恐吓,即便如此他仍不屈不饶,豆选也果真取得胜利令方国栋下了台,但代价却是青梅竹马的菊子的永远离开,终是太过惨痛。小说除了细节扎实、语言生动外,情感始终充沛丰盈,含着澎湃的力,这情感既有对乡情的懂得与体贴,又有对现实的激愤、无奈、悲苦与沉痛。
映 川的《三公里》(中篇)散发着一股冷寂阴柔的女性气质,小说中女性的姿态是那样强,以至于男性呈现出的面目不是虚弱便是丑陋,它似乎在昭告读者,女性的自我救赎只能来自女性自身,来自两位女主人公那段生死历练后的义气与情谊。然而承载这意思的故事本身,却太像一部陈旧眼熟的通俗情节剧。
哈 南的《歪嘴堂官窑》(中篇)讲述了一个在广州卖假古董的贩子营生,作者讲得流利畅快,读者看得跌宕起伏。
四部短篇为我们呈现了四种情境。许青安的《江南之鼠》倾力营造了一种潮湿阴晦诡异的江南氛围,让人心生一股紧紧附着于皮肤的不适。朝君的《毛兰》将学校渲染如监狱集中营般阴森恐怖。张其翼的《冬至》描写一个无法从亲人死去事实中清醒过来的女子,宁愿将自己囚禁在幻想的梦魇中。小说用了一种聊斋式的“鬼话”笔法 ,却太过实在、直白。林宕的《你带什么东西逃走》止步于一场索然无味的性交易。
《上海文学》2007年第6期推荐篇目:曹征路《豆选事件》(中篇)
Posted in 八面来风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