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第6期 短篇精荐 记忆是一种忘记的形式 ——读麦家短篇小说《汉泉耶稣》/程德培 《汉泉耶稣》麦家
05月 28th, 2009 by admin这是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第一人称的叙事,讲的又是过去的事,只能存活于记忆之中。这又是一个孩子的记忆,与故乡、村落、祖辈有关,点点滴滴、断断续续,记住的只是人与事,或者事与物,却又无法明白其涵义。记忆和叙事者的“我”厮混、打斗。每当我们企图了解过去的意义时,过去提供给我们的只是大量的转义。人丁兴旺的蒋家村,有点庞大且充满着传奇;有点鬼里鬼气的外爷爷,信奉耶稣的外爷爷;传说中当过长毛的爷爷,是村里权威话语的同义反复,还有那不知能否祛邪,能否对付恶鬼的石灰却支撑了汉泉耶稣一辈子的信仰。这种记忆让人想起一个安宁独处的经验。有意剔除父辈的存在是否寓意了我们都是某种文化的囚徒。尽管古怪,尽管传奇,外爷爷和爷爷都是故乡的经典。难怪小说背后的创作说中,麦家从不谈故事内容的来龙去脉,说的却是“经典不像阳光,如记忆”。
记忆是一种命运,记忆是一种存在,当记忆风声水起,是我们生活于它们之中,而不是相反。和自由与宿命一样,记忆是背离因果关系的领域。在《汉泉耶稣》中,记忆本身就是小说的内容,它是个角色、是形象、是氛围。有人曾说,短篇小说的要义是给读者留下对人物或情景或氛围的印象,把其所有其他的东西一概剔除。麦家是否想照这一要义去制作《汉泉耶稣》的,我们不是很清楚,但小说本身倒是剔除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不然的话,此小说又可能向一部时下流行的长篇靠拢了。从太平天国的传说到村落之中几代人的恩怨情仇;从外爷爷信奉耶稣的传入到“文革”中以一种迷信摧毁另一种迷信,其中都不缺长篇史诗的制造要素。麦家舍长取短,让记忆登上前台,小说的行文则平静如水,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虽说叙事语言的直白有着自身的丰富性,但阅读提醒我们必须防止对这个情境做过于字面化的阐释。直白和苍白虽相差千里,但它们的转换和颠覆却是经常发生的。
如果小说存在的目的是提醒我们那些忘记的事物,那么恰恰这一点本身倒是我们最可能忘记的。这种说法如果说也是一种观点的话,我是支持的。因为我们的阅读并不是为的要记住蒋家村,记住那三层楼的红房子和那大举人家的三层楼,记住那跟耶稣关系很好的鬼,还有那说话简单、生动、谁听了都会明白的爷爷。正如小说最后所言:“两位老人家,像有魔法一样的,让我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而不是——他们停留在我的记忆中。”记忆是一种叙述的寻觅,为的是他人的记忆。记忆不是忘记的否定,记忆是一种忘记的形式。在瞬间的认同之中,并不意味着在记忆的瞬间中抓住记忆,不是别人活在“我”的记忆之中,而是我们活在他们的记忆中。这种情境很像卡夫卡曾写过的一篇短文,名为《归家》。儿子回到父亲那里,不敢进门,从窗口往里瞧,看到了厨房,一切都在那里……“这确实是父亲的房子,但每一部分都冷冷地摆在另一部分旁边”;“一个挨着一个”。这篇短文提醒我们重新注意麦家那平静如水的行文,因为它的存在,才使得我们记忆中的那一部分实际存在的距离,有了理应存在和应该确定的距离,交流和理解,某种相互关系才有可能。在这个意义上,记忆也是一种他人的自律。在记忆中剔除实用主义的激情,警惕记忆成为现时话语的注解,这大概是《汉泉耶稣》的文学性所在。
2009年3月2日于上海
汉泉我星期六都要去大姑姑家,因为星期六中午爷爷要去大姑姑家吃饭。没有人作这样的规定,但已经成了这样的规定,到了星期六,吃早饭的时候,爷爷总是要说:“中午饭少烧一点,我去老大家吃。”
说的就是大姑姑家。
有时候姐姐和我都会跟去,但有时候姐姐又不去,只有我,是每一次都要跟去的。我每次都去也不完全是为了吃饭,主要是大姑姑的小儿子跟我同年纪,在学校里又是同班级。年纪是同的,但月份不同,他比我大半岁,所以我要喊他表哥。我和表哥经常打架,每次打完架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他了,但是只要有一天不见,又想他了。他也是这样——表哥。
开始我们打架,爷爷总是揪着我们俩的耳朵骂:“明天别见面了!”但明天我们还是见面,而且可能还要打架。后来爷爷看我们打架,连骂都懒得了,只是在一边冷笑,好像在看两个小日本佬打架。
平时都是表哥来我们家,他放学回家要经过我们家,看见我回家总要跟着来我家玩一会再走。所以,爷爷说他是我的跟屁虫。只有星期六,是我去他家。有时星期天我也要去,因为有时星期天爷爷也会去大姑家吃饭。
爷爷总是要到十点钟之后,吃了早饭,喝了茶,抽了烟,解了大溲,才慢悠悠地去大姑家。而我总是吃了早饭就走了,有时候是把早饭拿在手上,一边吃一边走。我走得这么早,这么急,倒不全是为了去见表哥,而是为了去看表哥的爷爷。表哥的爷爷我喊外爷爷,是一个怪人呢,留着又长又白的胡子,看谁都不会笑的。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倒是经常看见他跪在地上哭。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时非常害怕,一个留着又长又白胡子的老头子,关着门(在厢房里),跪在地上(有个稻草蒲团垫着),闭着眼睛,流着泪,对着一个被钉在墙壁上的光身子男人(也有胡子),嘴里叽里咕噜的,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好像吃醉了酒,又好像是丢了魂灵。我和表哥从门缝里看着看着,经常吓得就不敢看了。
我问表哥:“外爷爷在做什么啊?”
表哥说他也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干嘛不去问一问,要是我的爷爷我一定会去问的。”
所以,有一天表哥推开门,去问他爷爷:“爷爷,你在做什么啊?”
外爷爷很生气,朝我们吼:“你们进来干什么,去,出去!”把我们赶出来。
和我爷爷比,我觉得外爷爷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坏人,他一点不喜欢我们,从来不跟我们玩,不对我们笑,却经常要求我们做这个、不能做那个。他要求我们做事都是板着面孔,恶声恶气的,好像我们是坏人。
同样是爷爷,我的爷爷要好得多,不留胡子,也没什么怪毛病,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我有什么问题问他时,他经常先是不停地笑。
我问他:“爷爷,你笑什么?”
爷爷说:“你问的问题好笑啊。”说着又是一阵子哈哈大笑。
不过,那次我问他外爷爷跪在地上哭的事情时,他倒是没有笑,反而严肃地告诫我:“这你不能到外面去说的。”
我说:“你告诉我,我就不说。”
爷爷哈哈笑着:“屁大一点娃娃还晓得使心计,好,有名堂,爷爷喜欢。”
我以为这下爷爷笑了,一定是要告诉我了,但爷爷笑完了又严肃地对我教训说:“外爷爷的事情是不能说的,跟谁都不能说。”所以,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外爷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上学是一个人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从此以后你将会知道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外爷爷的事情我就是在上学以后知道的。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告诉我的,好像没有哪个具体的人告诉过我,但我就是知道了。爷爷说,是年纪告诉我的。
爷爷经常说:“人小的时候年纪是个宝贝,大一岁就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但是到了我这个年纪,老了,年纪就成了块臭肉,老一岁臭肉就会越来越臭,到最后就臭死了。”
我说道:“是的,我现在就已经知道外爷爷每天早上跪在地上是在干什么。”
爷爷问:“是干什么呢?”
我说:“他是在对耶稣做祷告。”
是的,外爷爷信耶稣。这在我们村可是件大新鲜事。
我们蒋家村是全县公认的第一大村、名村、好村,它的大,它的古老,它的富丽,它的人丁兴旺(有八千多人),都使它显得不像一个村庄,而像一个古镇。在我出生前一个世纪,这里就有了仿造上海滩上的三层楼房,宽敞的回廊,红色的琉璃瓦,明亮的玻璃,高大的檀木台门(三米高,两米宽),龙飞凤舞的飞檐立柱,宽阔方正的天井,至今都令人叹为观止。因为太大,越来越大,大得都不大方便说事情了,于是被口头地分成上村、中村、下村。我们家和大姑家都在上村,但我去一趟大姑家至少也需要十来分钟。别以为我是小孩子,走得慢,其实爷爷比我还走得慢。我相信,如果让爷爷那么慢地从下村走到上村,起码得要一个钟头。我肯定要快一点,但也快不了多少,因为我快主要是靠跑,但谁能跑这么远呢。村子太大了,我跑着跑着就累了,跑不动了,只能靠走。我走当然没有爷爷快。爷爷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虽然他经常说老了,走不动了,但真正走起来还是比我快,我只有靠跑才能追得上他。我这么说,是想说明我们村子实在是太大了。
爷爷说:“村子大了,就像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什么事都见得到。”
确实,连信耶稣这种稀罕事都有,还有什么事能没有?什么事都有。但是要说什么事最稀奇古怪,大家都公认是我外爷爷信耶稣的事。
爷爷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出奇出怪的事体了,蒋家村从古到今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以前耶稣这个人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正因此,村里人都喊我外爷爷叫汉泉耶稣。汉泉是他的名字,但实际上这个名字是没人叫的,谁要这样叫,人家就想不到你叫的是汉泉耶稣。有一次,公社里来人找汉泉耶稣就犯了这个错误,他不说找汉泉耶稣,只说找蒋汉泉,结果谁都想不起他找的人。但如果你说耶稣,大家都知道你说的是谁,肯定是汉泉耶稣嘛。
爷爷说:“汉泉耶稣可以简称耶稣,但不能简称汉泉。简称汉泉,就好比你本来是想剪掉他头发的,结果却把他整个头都剪了,谁还知道谁呢。”
我爷爷不是老师,但比老师还会说话,说的话简单、生动,谁听了都会明白。我觉得,这跟我爷爷年轻时当过“长毛”有关——村里有这种说法,我爷爷以前当过长毛。
没有上学时,我不知道长毛是什么,听起来有点像野人、野兽一样的。后来上了学,听老师说,长毛就是太平天国的起义军,是好人,不是坏人。不过,村里的老人说起长毛总是把他们当坏人看的,放火、杀人、抢劫,跟日本佬差不了多少。村里的老人和学校的老师在很多事上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最突出的就是对国民党,老师们坚决说国民党是反动派,要打倒的,但老人们说国民党也打日本鬼子。我爷爷甚至还同我说过,国民党之所以被共产党打败,是因为他们打日本佬时死了太多的人。就是说,如果国民党不跟日本鬼子作战,共产党不一定能打败他们。我把这个说法在学校里说了,老师听了骂我爷爷是反动派,要抓起来去坐牢。可是,老师真正见了我爷爷总是点头哈腰的,很客气。
事实上,村里人都怕我爷爷。我爷爷的绰号叫“长毛野鬼”,听上去就蛮可怕的。虽然爷爷从来不承认他当过长毛,但我从村里人怕他的样子看,怀疑他恐怕真的当过长毛,至少是跟长毛有过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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