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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怀岸:《一座山》

04月 23rd, 2008 by admin

在《中国作家》五期发了个《一座山》,给曾经喜欢过《一粒子弹》的朋友们批评

一座山有多高

前辈子是头牛,这辈子做个人,下辈子变座山。
                                    ——湘西民谣

   
1

我父亲是1950年底镇反运动时因罪大恶极被拉到县城外一处叫做石灰窑的河滩上枪决的。
行刑那天,差不多整座县城的人扶老携幼,倾巢而出,加上方圆几十里闻讯赶来的乡亲,总共有好几万人民群众涌上河滩,不仅狭窄的河滩被挤得水泄不通,四面的山坡上也站满了人。当父亲一瘸一瘸地被人民解放军战士五花大绑押来时,人群发生了严重地搔乱,许多老弱病残者被挤进酉水的深水泡得浑身精湿。那天是农历冬月一个雾气沉沉的日子,异常阴冷,寒风掠过河对岸的石崖像河滩上所有人同时在用指甲刮白铁皮一样尖锐地嘶鸣,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冷,包括那些落水者也舍不得回家换衣,大家挨冷受冻也要等到最精彩的一幕。
    虽然父亲没有喊出人人期待的“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豪言壮语,但他果然没让忍饥受寒前来给他“捧场”的乡亲们失望。
父亲总共挨了九枪没有倒地。
解放军一个班十二名战士执行这次行刑任务,大多数轮上向我父亲胸膛射击一枪。如若不是第九个战士违规射击,那个军官还发现不了我父亲已经站立着毙命,每个战士肯定都能轮上一次。
父亲在挨第三枪没有倒地时,人民群众发出了惊讶的尖叫声,以后每一声枪响,他们都同时高呼:倒——!倒——!倒下去——!可以想象一下,几万人同时兴奋地高呼一个字,那是多么巨大的声响,用响彻云霄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吧。群众的呼声如此之高,说明他们一秒钟也不愿意让这个血债累累的人民公敌多活,局面令这班身经百战战无不胜的解放军战士们尴尬和无地自容。父亲的胸口已经被多粒子弹绞走不少于二斤肉,呈现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流如瀑,但他依然虎眼圆睁,气势若虹。父亲的这种神态激怒了一个解放军小战士,对这个顽固到底死不改悔的阶级敌人的仇恨使他不顾规定冲着父亲的头颅射击了一枪。子弹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钻出来,落入父亲背后的河水里,溅起一圈圈漪涟。但父亲身子几乎没有颤动一下,更没像前面几枪那样浑身抖动起来,那个军官刚要批评违规的小战士,发现我父亲的额头上只印上一个圆圆的小洞,没有一滴血渗出来,再看他的脸,寡白寡白的,双目圆睁却毫无光泽,定了。军官知道我父亲已经死了,他是憋了一口气,再打五百枪也是浪费子弹,不会倒地。他跑过去,用家乡东北话骂了一句:妈个疤子!老子以为打不死你!一脚踢去,父亲轰然一声扑倒下地,像一截木头似的滚动起来,吓得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惊叫,乱作一团。
父亲一倒地,我母亲嚎叫一声冲上去。事实上,要不是母亲急时上前,一把扯住父亲的衣角,他就一骨碌滚进河水里去了。他是站在一个四面隆起的小沙丘上行刑的,身后不到两丈就是绿得发暗的河水。母亲在三天前就接到了收尸通知,等她带着我从九十里外的猫庄赶到石灰窑时枪决父亲的枪声已经响过六次。第七次枪声响起时,母亲终于费力地钻出人群挤到最前列,在巨大的枪声中她大声地喊出了父亲的名字,同时父亲也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迸出最后一道光芒。
我母亲一直认为父亲是在那一刻落气的。她坚信父亲是在看到她,特别是看到我之后才会死去。
那年,我零岁,还在母亲肚子里呆着。所以我从未见过父亲,尽管他临死前我赶到了刑场为他送行。

母亲冲上前去,一把扯住父亲尸身,几乎没有停顿,双手抓起父亲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然后快速地半蹲下去,一只肩钻进他的腋下,往上一撂,父亲顺势趴上了她肩头。那时父亲全身还热乎乎的,手脚并不僵硬。母亲从地上起肩时吆喝了一声:长生,回家喽——!
母亲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像杂技表演一样,那一声吆喝也吼得字正腔圆,悠远绵长,围观的群众看呆了。
母亲把父亲背起来后,人们才反应过来,纷纷退让,给她闪出一条道路。母亲步态平稳地走在鹅卵石上,向泊在不远的一条乌篷船走去。她听到身后传来人们惊诧的议论:
他娘的,土匪婆就是厉害。
不愧曾是民国政府悬赏三十万大洋通缉过的土匪的婆娘。
听那腔,这婆娘应该是个戏子,八成是赵老三抢来的。
看她那肚子不下七八个月了吧。
母亲感到背上的父亲越来越沉重,她知道父亲正在快速地变硬,变凉。母亲把父亲往肩上耸了耸,但很快父亲又往下滑了一截,母亲的腰弯不下去,只好双手使劲地往上托。好在这段路不长,不到一百米。到泊船的地方,也不管四处水洼,嚓嚓地踩上去。接近船舷,母亲试探了几下,船头翘得太高,她怕一脚踩上去,船身会晃荡,把她摔下来。
上不了船,母亲无论如何努力,也没把握平稳地将父亲放进船仓里。加之我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在她的肚子里乱踢乱动,使得母亲更不敢冒险,最后,母亲只好像空麻袋一样把父亲对着船仓倒进去。
母亲把父亲在船仓里摆平,提起竹篙开始撑船。当竹篙离开水面涮涮往下滴水时,母亲的手停住片刻,眼泪才比水滴更凶涌地哗哗啦啦流下来。母亲没有哭出声来。她背过身去。当时看热闹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发现母亲流泪,只见她把竹篙在河滩的一块大卵石上一点,小船左右晃荡几下,轻巧地滑进水面,顺着暗绿色的酉水远去了。

2

现在回过头去梳理父亲的一生,可以说他的一生是热爱刀枪的一生。其实,在我的整个家族中,热爱刀枪的远远不止父亲一人,我的祖祖辈辈皆是如此,他们在打打杀杀中度过短暂的一生。最后,都死在刀枪下。
父亲出生在一个土匪世家。从他爷爷的爷爷就开始从事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这门古老的职业,后来父亲成为一代湘西名匪,是子承父业,把祖辈的“生意”做大做强了。
据说我爷爷这个老土匪至死从没有让父亲接替他衣钵的想法。走上匪道,完全是父亲自由选择的。
我爷爷有三个儿子,父亲是最小的老三。出生不到两个月,我奶奶就死了。死在一次火并中。那年大年三十,盘踞猫庄的另一伙土匪包围了爷爷家的大院,枪声一响,奶奶赶紧抱起熟睡的父亲往外跑。一出堂屋,才晓得整个院子被包围了,情急之下,把襁褓中的儿子塞进厢房内一只废弃的鸡笼里,用一块破麻布盖住。我奶奶能使双枪,左右搂火去跑去跟我爷爷汇合。当时我爷爷带着我两个伯父和几个家丁正在后院跟那伙人交火,前院已被攻破,有人冲了进来。奶奶跑了几步,想到不能让爷爷腹背受乱,又转身往前院跑去。她一梭子撂倒冲进院子的两个人,但她没注意到院墙上趴有人,在瞄准她,一枪打中她的左肩,又一枪打中她的胸膛,奶奶晃荡几下扑倒下地。
天亮前,冲出去的爷爷召集拢猫庄人杀回来时,那伙人早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索一遍了,包括我奶奶手里的两支短火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所有没死的家人和负伤的家丁都被当场捅死,手段极其残忍。惟一幸存下来的就是我父亲。我爷爷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躺在鸡笼里的干屎中呼呼大睡。先后两次炮仗一般激烈爆响的枪声竟然没有把他惊醒,让他捡了一条小命。
所以,后来父亲得了一个小名,就叫三鸡笼。
尽管父亲其实并未受到什么惊吓,爷爷也很快给他找了一个奶娘,但他却一天一天瘦弱下去。十来岁时,还干瘦得像一根长在岩罅中的山竹杆,两排肋骨撑出来老高。父亲的两个哥哥,也就是我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像我爷爷一样,粗膊长腰,高大威猛。也许觉得这孩子太瀛弱,也许觉得他从小没娘,太造孽,爷爷对父亲溺爱有加,却不准他像两个哥哥那样舞刀弄枪,说他吃不了刀枪这碗饭,而是让做过私塾先的生老管家来教他读书识字。但父亲天生不是一块读书料,先天教的东西晚上睡一觉就会忘掉精光。父亲对读书不来劲,只对刀枪感兴趣。
父亲对枪特别有感觉。第一次摸枪,在他八岁生日那天,是一把二斤多重的八连发德国毛瑟枪。那天,父亲跟爷爷吵着要玩枪,被训斥了一通,蹲在屋檐下哭鼻子。两个哥哥哄他,偷偷地把他带到后山一片树林里,在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摆上三只拳头大小的桔子让他打。枪太重,父亲单手拿不稳,用双手握紧着搂火,三声枪响,三只桔子汁液四溅,全被打得粉碎。
这个准头让两个哥哥大吃一惊。
从此他俩对老三另眼相待,常常背着爷爷偷偷带他习武打枪。
父亲十七岁那年,长得只比一支九九式快枪高不了多少,但对长枪短火各种枪械都玩的得心应手。而且枪法奇准。就是没有准星的自制火铳,一抬手能打下飞行在天空中的一只麻雀。枪法比两个哥哥厉害得多。体力也比一般同龄的山里人好。除个子矮小一些,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其实父亲的力气不在肌肉上,而是在骨头里。许多年后,猫庄的老辈人说起父亲,还称他是铁骨人。
一切都是瞒着我爷爷的。父亲有一身好枪法、好身手,两个哥哥也不敢说出去。爷爷脾气暴躁,谁不遵从他的意志都没好果子吃,轻辄挨打,重辄要挨枪子,哪怕是亲儿子,他也绝不轻饶。
这年冬天,我们县换了一任县长。那是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代,已经是这一年中第三次换县长了。以往每一个县长走马上任,本县的土匪头目们都会在半月内备厚礼派人去打点。我爷爷更不例外。那时候他已有上百匪众,仿效水泊粱山,在鸡公山建起山寨,独霸猫庄。树大招风,县里主张剿灭他的大有人在。因此爷爷对县里长官变迭格外关注。但这次变得实在太快,给前一任县长三千大洋厚礼送上去还不到一个月,当时恰恰县城联络点上的人下常德办事去了,猫庄隔县城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县长换人这等大事我爷爷竟浑然不知。
等爷爷知道时已经大兵压境。县警察局几十号人马开来猫庄,摸上了山寨。
枪响时,爷爷和喽罗们正在聚义堂里喝酒吃肉。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猫庄人的小年,清晨我爷爷带人出去打了一头重达二百多斤的野猪。一高兴,从山洞里搬出十多坛陈年竹叶青,跟弟兄们一醉方休。他们划拳,对山歌,耍酒疯,聚义堂闹得喊声震天,不亦乐乎,几乎没人听到外面的枪响。父亲第一个从屋里冲出去的。当时他一手提着一支九九式快枪,一手攥着从我爷爷房里偷来的七发子弹,准备去后山一个山洞过把射击瘾。一听到枪声,立马就往寨门口赶去。跑到寨门时,看到前面木楼哨亭上的那个人挨了枪子,先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接着,往前一蹿,张牙舞爪像一截木头栽倒下来。警察已到聚义堂下的飞鸦角了,正向上面放枪,子弹在耳边呼呼啸叫,父亲没有感到惧怕,猫着腰飞快地爬上哨亭,端枪射击。第一枪响,父亲看见一个警察捂着腿蹲下地去。但这样反而遭来对方更疯狂的射击,子弹像马蜂一样成群地朝哨亭的木板和木柱上撞来。第二枪,父亲就不手软了,照着一个拿短火警察的黑壳帽白条纹上瞄准。枪一响,他就后仰式栽倒下去。又一声枪响,另一个警察胸口开出了朵黑花。
警察们吓得全部趴下,一动也不敢动。
等爷爷带人拖枪从聚义堂跑出来,警察已经撤下山去。
父亲一个小屁孩,用一条没得准星的破快枪三枪干掉两个警察,让爷爷和众匪们吃惊不已。但我爷爷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担心。他担心会招来报复。不管怎么说,打死警察是非同小可的事。
爷爷把父亲关了三天。同时受罚的还有教他习武打枪的两个哥哥。
三天后,爷爷亲自把父亲送到两百里外的沅州城,让他进了一所中学读书。爷爷在沅州城秘密开有一个间主营桐油赚带销脏的铺子,打理人正是父亲的舅舅。爷爷回猫庄时对舅公说,管好长生,让他好好读书。不要再刀呀枪呀的惦记着,没我来接,不准回去。咱家不能光出拿枪的土匪,也得出一个拿笔的秀才。
舅公看到父亲两个眼珠子咕咕碌碌乱转,说这家伙怕不像读书的货。
爷爷说,这是他娘的意思。你妹妹怀他时就说要让他读书考学的。

父亲终究是一个土匪种,血液里流淌着几代人沉淀下来的冲涮不掉的对刀枪的热爱。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我爷爷接他回山里去,心猿意马,不仅书念得一塌糊涂,隔三差五还闹出打架斗殴的劣迹,令我舅公头疼不已。
终于,有一天,父亲看到街上有人招兵,偷偷跑过去问有不有仗打?当他弄确切这支部队要开到北边的战场后,毫不犹豫报了名。换上军装,手里拿上了一支崭新的瓦蓝色的汉阳造,父亲心里充满了对我爷爷报复的快感。
其实,父亲不知道,我舅公也一直瞒着他,爷爷在他来沅州城的第二年秋天,人头就挂上了我们县城小西门城头。父亲打死的两个警察中其中一个拿短火的是警察局的大队长,也是新县长亲兄弟,新县长岂肯罢休,调了一个保安团开来猫庄,不到半天工夫就掏毁我爷爷的山寨。众匪们死的死逃的逃。我爷爷在战斗中挨了十多枪,胸脯被打成一张罗筛。
二伯父也被一枪打破脑壳。
那天大伯父逃过一劫。他带人去十五里外一个寨子收租,等他赶回山寨,一切都已经结束。他在一座碉楼下找到半截尸身的我爷爷和脑浆洒了一地的二伯父。
爷爷的人头在县城城墙上挂了三个半个月,日晒雨淋,皮肉掉得一丝不存,只剩一具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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