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激情邂逅
09月 27th, 2006 by admin激情邂逅
池莉
我与《上海文学》,是一个古旧的故事了。古旧得有了温情之感。那次邂逅,让我突然跳出了自己有史以来的生命轨道,作了一次不由自主的激情燃烧的旅行。
事实上,我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生命方式。早得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学龄之前,在开始认识文字的最初,文字就成为了我最喜欢的游戏和最亲密的朋友。因此,我的写作首先属于我自己。在文学复苏的80年代初期前后,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文学活动。文学编辑们在全国各地游走,热情约稿,结交旧雨新朋。而我,只是参加了几个笔会就厌倦了。这种聚众喧闹使我内心嘈杂。一到群众中,我就丢失自己。我的这种个人性格,必然容易被文学潮流所忽略。我倒也不太在乎这种忽略,委屈却还是有许多的,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小说很独特。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时刻里,忽然有一天,《上海文学》的编辑,被朋友带到了我们家里。不过编辑并不是来找我的约稿的,她只是偶然发现了我的小说手稿。那时候的编辑很慈悲,主动带走我的小说以示同情与鼓励。那就是我的《烦恼人生》。接下来,戏剧性的情节发生了。编辑回上海没有几天,就给我发来了电报。电报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东西。那时候,没有天大的急事,谁会发电报?而我的电报,是由于我的小说震动了《上海文学》编辑部。他们决定将它头条发表,决定配发我的照片,主编还决定写一个前言,在前言里,主编宣布了他的新发现,这个新发现就是:新写实主义。那时候,中国文坛还是比较严肃和老实的,还没有谁敢随便就提出口号。我一下子就晕掉了。幸福之感切实得触手可及。我的笑容绽开了就收不回来,腮帮子都笑得发酸;我见到编辑就赶着叫老师,见了作家就愿意交朋友;顿时变得谦虚又谨慎,乐意听取任何名家给我提意见。因为《烦恼人生》,我生平第一次乘坐飞机。我亲手为自己缝制了一条不合时令的法兰绒百褶裙,在飞机的悬梯上朝蓝天挥手,鼓囊囊的裙子使我活像一只肥胖的抱鸡婆。茹志鹃老师和周介人主编请我在红房子吃法式西餐,整个进餐过程我都忐忑不安,唯恐自己不会吃。因为《烦恼人生》,我生平头一次进北京,进北京就住上了四星级的和平饭店,满目的名家大师晃花了我的眼睛。这样过了一阵子。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灵魂在寻找逃逸的躯体。就是忽然感到了这么一个感觉,立刻,一切便都过去了,过去得就象季节的变化一样不容置疑。我又回来了,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状态之中。我忽然明白,成年以后能够过上童年就喜欢的生活,那是天大的福气。当然,我是愿意成名的,我需要有我的读者;然而,我不要参与热闹,我只要宁静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因为我再也不想丢失任何真切的感受了。毕竟,我也狂热过,主动过,在乎过,头重脚轻过,《上海文学》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梦,让我的血液沸腾了一次。我的生命中,如果没有《上海文学》,如果没有经历热闹,我还真不敢说能够有后来的回归。回归以后,在许多安静的傍晚,我与《上海文学》的邂逅,就成了一个古旧而温情的回忆,美丽得就象天边的晚霞。
2003/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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