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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9期 文学访谈 立场、审美与“动态的平衡”/曹征路 李云雷

08月 24th, 2008 by admin

李云雷:在《那儿》之后,你还写出了《霓虹》、《豆选事件》等小说,这些小说虽然题材不同,但却也有着相似之处,那就是你一方面写出了社会现实的复杂性,对底层民众的处境有着深切的认识与关怀;另一方面也写出了改变现状的可能性与方向,那就是组织起来,依靠底层自身的力量去争取自己的权益。这后一点是你的小说与大部分“底层文学”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你思想上的独特之处,请问你这一思想是如何形成的,与你的经历有什么样的关系?
曹征路:说我写的是底层文学,是高看了我。这个帽子是你们这些批评家给我戴上的。我就是我自己,我是个没有主义的人,无力,也无心去营造什么潮流。生活远比作家的想像力强大,也远比书本复杂丰富。如果你能走出校园和机关大院,这样的生活遍地都是。可惜我们的批评家看不见,或许是装看不见。有人说我的小说是意念化的,这个我不能同意,因为我写小说从来没有确定的意念,往往是有了一个或几个人物就开始写,写的过程中才有了故事和意念。至于意念的强烈与否,那要看人物自身的逻辑能否实现。我重视的是生活逻辑,以及在此基础之上的历史逻辑和艺术逻辑。这样的生活是可能的吗?这样的人物真实吗?这样的发展合理吗?这是我要经常问自己的。说到组织起来维权,这在现实中早就大面积地存在了。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说过我是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毛病,包括爱打听,听到什么新鲜事喜欢刨根问底,可能这也不算长处。再说独特。所谓文学审美指的是什么?是指形式花哨吗?是会玩些雕虫小技吗?是把胡说八道当作想像力吗?不错,这些都能制造一点陌生感,但它进入不了真正的审美活动。在小说中的审美,我认为主要是指一个作家眺望新世界的能力,想像人类合理生存方式的能力,激发美好理想的能力。理由我会在后面说。
李云雷:与上面三篇小说相比,我觉得你另外的小说,比如《赶尸匠的子孙》、《测谎记》、《真相》等小说似乎缺少一种力量,或许这不仅与题材相关,也与你关注的问题与构思的方式有关,不知你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曹征路: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好玩。比如说为什么要读小说?为什么要写小说?都和这个问题联系着。首先我并不同意这几篇缺少力量,我写过好多失败的小说,但不是这几篇。这几篇都有象征隐喻在里面,都是有骨头的,有些人看出来了有些人没看出来。因为我被你们定义为底层文学作家,所以在表面上对抗性少了一些的作品,就好像不来劲,辜负了你们的希望,其实未必。其次是在有现代主义艺术嗜好的批评家看来,现实主义就是秉笔直书,老土,隐喻象征是现代主义的专利,曲笔是文人的雅趣。这就大错特错。相反,倒是现代主义创作方法是从意念出发的,先想到一个比喻或者象征,然后把喻体形象化细节化。很多批评家因为自己没写过小说,所以才会说外行话。我自己写过现代主义小说,而且获得过好评,所以我敢说这个话。一个作家有几副笔墨是常有的事,而且也应该不断寻找兴奋点。我是不愿意和别人一样,也不愿意和自己的上一篇一样,那样我就写不下去。说到底,写作就是四个字,真情实感。有了冲动就去写,写了一半发现和以前的差不多,干脆扔掉拉倒。至于采用什么方法,那只能因题材而异。也许构思的过程是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是先有人物后有故事,故事怎么发展完全根据人物性格而定。我相信人物一旦活起来,他自身的逻辑就在起作用。另外我非常看重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我的电脑桌面是一幅照片,一片聚着露水的树叶,非常符合我对艺术的理解。这个树叶纹理清晰棱角分明,几滴露珠像凸透镜一样把局部放大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树叶的毛孔和病灶,而在整体上又来有根去有路。我这样说不知道能不能说明白:一部好小说一定是既有局部的丰满生动又有整体的内在肌理,而且能通过局部联系想像到整体的艺术品。冰山理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李云雷:我比较喜欢《那儿》等三篇,对于《赶尸匠的子孙》等三篇,虽然觉得是很不错的小说,但刚发表的时候确实有些失望,我想这可能与我对你的认识与期望有关系,如果是别人的小说,我会很“客观”,甚至会比较欣赏,但是你写的,其中就有一个期望的落差,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一个评论家的局限性,他对一个作家有所理解之后,可能会以以前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作家,作家写的完全像以前的作品,他会不满意,如果完全不像,也会不满意;另一方面,作家也可能有其局限性,他一方面想突破自己原来的创作,另一方面在突破的时候如何保持“自我”,也是个难题,如果完全失去了“自我”,那也是不成功的。比如一个作家写得像另一个作家了,我们还不如直接去读后面这个作家。这方面,可能需要作家与评论家更加有机的互动,评论家要认识作家创作的整体性和创新的渴望,不断调整自己的“眼光”,而作家似乎也应该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不知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曹征路:评论家看作家可能有点像美食家挑饭馆,喜欢某种口味和意趣的一定会挑趣味相同的饭馆,但在光顾的同时又希望饭馆能不断翻出新花样,如果老是吃相似的菜会觉得大师傅缺少创意,如果创意多了又会觉得大师傅守不住自己的风格,怕他砸了牌子,连带毁了自己美食家的声誉,折磨得很。这样说绝没有贬低评论家的意思,而是说,无论评论家还是自己都有自己的特点和局限,任何人都不能包打天下。有个评论家说自己不需要吃遍北京所有的馆子才来评哪家的菜好,这个话在总体上没有错误,专拣大门楼进去,保准没大错。但细细琢磨,也能咂摸出那里面的傲慢。在这个意思上,我高度评价北大当代文学论坛的工作,因为是这些师生在做着最艰苦最基础的通读,在通读基础之上的研究遴选才能产生由量到质的学术品格,是扎实的可信赖的。也是在这个意思上,我同意评论家与作家之间在变与不变之间寻找动态平衡的说法。因为毕竟双方能找到自己的路数都是不容易的。但另一方面新的问题也可能产生:作家受评论家的影响而放弃了自我。在中国,那种为评论家写作为得奖写作的事情还少吗?对我来说,我本来就是个拙人,随着年龄增长也越来越懒,一年也写不了两三篇,所以渴望变是个主基调。好像不变一下就兴奋不起来,很多情况下,刚写开头就没了下文,最后连自己也找不着感觉,当初为什么而兴奋?不知道。希望以后能多交流也能多交锋。
李云雷:现在的文学创作甚至是在“底层文学”中,其思想资源也大多是“人道主义”,以一种抽象的标准来描写“人性”与“爱”,可以说从80年代以来,人道主义与人性论已经成为了最大的意识形态,一方面它被泛化和虚化,一方面又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的标准,但你似乎突破了这一框架的限制,而更多地汲取了“左翼”思想的资源,这在当前文坛是一个异数,不知你对此有什么样的考虑与思考?
曹征路:每个人对事物的认识都有个发展深化的过程,我自己也是从人道主义走过来的,也在不断学习思考,看到别人的好文章也常常击节赞叹,恨自己浅薄。所谓突破,不过是多走一步而已,并不是刻意追求的。我可不愿成为异数,被别人批来批去很不爽。至于“左翼”思想资源,也就是激进的思想,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说了三十年“极左”错误,大家都闻左色变,生怕和左沾上关系。其实无论“左翼”、“右翼”,都有存在的理由也都有自身的缺陷。一个追求真理的人恐怕只有了解所有的主张以后才能作出科学判断,只有囊括所有知识以后才可以称得上客观公正,而不是简单化地选择一个立场。电视传媒的强大已经使人懒得思考,制造了许多马尔库塞说的单向度的人,简单化是当代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特征。很多文学概念就是被简单化的思维扭曲了,文学性、艺术性、个人性、日常性等等,等有机会再来梳理它。主张全盘西化的朋友们也许不知道,恰恰在西方,知识界的大多数人是“左翼”,他们始终以警惕的批判的眼光在观察时局评判世事,被称为叮在政府背上的牛虻,这和中国的情形正好相反。
李云雷:在我们以前的通信中,你谈到过“理论的彻底性”的问题,认为我将“历史与美学”作为把握文学的两个角度,承认美学或艺术性有相对独立的标准,在理论上并不彻底,而按照阿多诺的说法,艺术性反映在作品所表现的“时代的真理内容”之中,不知你对这一问题有些什么新的思考,或许我们可以就这一问题深入交流  一下。
曹征路:我是一直想和你们讨论的,可惜没有机会。我说你们不彻底(也包括邵燕君),主要是指在对艺术性的认识上。当然你们都为当代文学的深入和变革作了贡献,推动了当代小说的艺术进步,功不可没。唯其如此,才有讨论对话的必要。但究竟什么是小说中的艺术性?有没有脱离内容独立存在的艺术性?你们是语焉不详的,含糊不清的。在你们的潜意识中,依然是内容得零分,形式得高分,即使在分析现实主义作品的时候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这个气息,所以经常会出现双重标准,也容易在受到质疑时哑口无言。这和你们的教育背景有关,也和西方意识形态有关。我并不反对现代派艺术、后现代派艺术,作为一个门类一种趣味它们完全有存在的理由,但把它们夸大为现代化的艺术,是先进的代表方向的艺术,视为艺术的最高等级则是荒谬的,在逻辑上是站不住的。在当今世界,这些艺术主张的发生国里,这些艺术也不过是品种之一而已,谁也不认为这种艺术就高于其他的艺术,为什么在中国它却成了不可动摇的艺术准则?原因就在于它已经成了一个新的意识形态。形式有没有高下之分,你们心目中是有的,但已经意识到了它的可疑,也试图作一些调整,但由于理论上的不彻底,所以犹抱琵琶。其实即使西方现代派艺术后现代派艺术也是批判的战斗的,只不过在中国它的内核被有意识地阉割掉了,搞得面目全非。比如对卡夫卡、福克纳的解释,对拉美文学对非洲文学的解释,对昆德拉、卡尔维诺的解释,都是这样。一些人总是试图调教作家,把技术说成艺术,把艺术说成与内容无关,把作家培养成匠人,仿佛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西方承认了。其实即使最激进的后现代主义批评家阿多诺也承认,一个艺术作品的艺术性在于其能否表达时代的真理内容(大意)。这就是说,真理内容是检验艺术成就的必要条件,脱离了真理内容的表达充其量只能称之为技术。真理需要表达,表达有好坏之分,所以才有艺术性之说。为了表达得更准确更生动更有趣,才需要各种各样的技巧,才需要形式翻新。而不是说,只要玩出新花样就可以称之为艺术性。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开篇就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比如,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被认为创造了一种双声叠字的新形式,是千古流传的艺术。那么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来去去,同样是双声叠字为什么就不是艺术呢?因为这是毫无意义的形式,不能表达孤苦无着的情感。一切艺术形式都是对人类情感的挖掘和表达,只有那些深刻有效的挖掘才能说得上审美,只有那些独特有力的表达才能称之为艺术性。艺术性不过是实现表达的手段或者通道,这是要和效果联系在一起考察的,而不是看它贴上了什么主义标签。我也在大学里教过写作课,我也对学生说,你们写什么写得对不对我都不管,我只要你们写得好。这对于训练写作能力培养观察事物的感觉是必要的,可把这个要求搬到文学创作中来就绝对荒唐。现在有些人喜欢谈大师,似乎这样就成了大师的衣钵传人。“文革”中有一句相当经典的话,叫发现天才的人也是天才。言必称大师的人也是大师,不是大师也是二师。
李云雷:我与邵燕君也有不少观点不同,在别人看来,可能我们会比较相似,而在我们自己,或许感觉相异的东西会更多。在我与你之间也是如此,可能更多的人会认为我们之间相似的东西多一些,但其实我们之间也有不少分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事,如果完全相同了也没什么意思(也不可能),如果完全相异,也就失去了讨论的基础。这样“和而不同,各美其美”,在此基础上互相讨论、辩驳,正是一种比较理想的   状态。
我不同意的是这一点,“在你们的潜意识中,依然是内容得零分,形式得高分”,我想邵燕君可能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批评,“潜意识”很难说,可能我们都受到过80年代或深或浅的影响,但从我们这几年的评论实践来说,也正是对这一影响的反思,否则也很难对《那儿》等小说有比较高的评价。
其他你讨论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同意,但是你仍然没有说服我,因为我一直强调的是“艺术性的相对独立性”,从来没有在脱离内容的意义上谈论“艺术性”。在对文学作品做出评价时,我反对两种倾向,一是不重视内容而只谈“艺术”,二也反对只谈内容而不谈“艺术”,而力图将二者结合起来。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你引述的阿多诺的话。但阿多诺最欣赏的恰恰是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艺术,我想他是否无法在“现实主义”作品中感受到“艺术性”呢,这是否也是他的一种局限,抑或“现实主义”本身在他的时代已很难表达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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